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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人张某

湖南人张某

湖南人张某4 U8 B7 w/ U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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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人张某是在某个宁静的夏日清晨来到这个北方小镇的,他是从火车上下来的,为了省钱他在火车上坐了十八个小时,一路上他的眼睛就像魔障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那一下子就能看见目的地似的,同座的人早就从陌生人变成了谈笑风生的伙伴,只有他一个土豆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地自己的位置上,好像眼皮都没有眨过一下,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北京人说哥们不爱说话你好歹也看看窗外呀,从北往南这一路的风景还不够你看的你这么菩萨似的坐着咱们看着也瘆得慌啊,说完那个自以为幽默嘿嘿嘿地笑起来,没想到张某却突然眼睛一瞪,真的跟庙里的海神爷似地露出一副挂在墙上可以避邪的神情盯着那个妄图跟他搭讪的人,两道目光像晴天的霹雳一般直向那个人的眉心劈过去,北京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自己的目光扔到车窗户外面去了,但是他的目光在彻底转移的前一瞬间极其机敏称职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湖南人张某(当然事实是自始至终都并没有人知道他是湖南人,更没人知道他姓张)的手臂下意识地将一直紧紧抱在胸前的那只黑帆布的包更用力地捆了捆,似乎恨不得自己的两只手臂是两条无限长的麻绳,可以把自己像一只粽子一样严实地扎成一只坚实的固体,而那只黑包将像一只熟得过分了的枣子被死死地镶嵌在他糯米一样绵软的身体,成为与他血脉相通的一部分,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不会被人偷走。北京人轻蔑地冷笑了一下,鼻子里乎出的轻蔑的热气扑在火车玻璃上形成的模糊的图案也是轻蔑的。
5 ]# q( Q5 p/ h# r0 b# {( c( A    火车到站时,湖南人张某第一个迫不及待地跳下了火车,由于在火车上一动不动地坐得太久了,他的腿麻木得厉害,他干瘦的身材一歪一歪地在奔跑着,火车站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被他吸引了过来,他们都记住了在那样一个清凉的早晨,拥挤的火车站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装着何等贵重的宝贝的黑帆布包,奋力地穿过挤成一团集体晃动着的人群,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走得太久了之后终于看到了水的脖子细长的鸭子一样拼命的奔跑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在找厕所,可是他却向着出站口径直冲过去,于是他怀里的那只黑帆布包又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人群中突然有人警惕地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只脏包,他们的头及时地扭向张某跑来的方向,但是那里只有像他们一样忙碌的人群在穿梭着寻找着自己该去的方向,并没有像他们所期待的那样传来某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号或是警察刺耳的口哨声。当他们的目光再次饱含着某种残存的希望投向张某奔去的方向时,他早就没影了。当时正是早上七点整,火车站尖尖的房顶上巨大的时钟恪尽职守地响起,苍凉的声音传遍整个小镇,人们在这种声音里无聊也无所谓地又各自散去,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沉闷的声音下掩盖着湖南人张某多么兴奋的声音——他那时正在晃着出站口的检票员的肩膀,用浓重湖南口音问:“冰汁巷十一号,冰汁巷十一号你知道在喇(哪)里吗?”
  r! f. U* l4 p% t" }    上午十时许湖南人张某准终于出现在东十三庆,这就是四十年前的冰汁巷。这个小镇从四十年前建国的那一天起将几乎所有的街道的名字都改成了与国庆有关的,例如位于小镇正中心的那条原来叫做金井街的街道被改名叫做了国庆街,以它为中心四面的街道依次排名为二庆,三庆,四庆……然后前面再加上东西南北以示方位,四十年前的冰汁巷就是当年的金井街东边的第十三条街,所以理所当然的就是现在的东十三庆,但是这些事情对于那些出生在小镇的年轻人们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张某做为一个从未到过这里的湖南人却能准确地找到这里这不能说不是个奇迹。张某站在东十三庆四处寻找着,目光在那些旧门框上游动着,每一个烙着鲜红的数字的小铁门牌都是他关注的重点,他一边寻找着口中一边念念有词:“十一,十一,十一号在喇(哪)里呢?”阳光下那个“十一”的数字对于湖南人张某来说就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它的存在使他原来应有的疲惫荡然无存,湖南人张某站在十一号的门口,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甚至可以说是颤抖的厉害,随着他身体的颤抖他那双原来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轻易松动过的胳膊慢慢地松开了,他抽着冷气慢慢活动着几乎不会动了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黑帆布包在两只手间倒换着,他用手摸索了几下头发稀少的头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迈步进了十一号小院。- K+ t; ~6 v* O7 g( R
    湖南人张某最先见到的是十四岁的名字叫青菱的小姑娘,当时她正坐地狭小的院子里洗着一盆衣服,湖南人张某一眼就看出盆里最上面漂着的是一件老年男人穿的那种贴身背心,已经被洗得发了黄,式样还分明保留着建国前的痕迹。湖南人的眼睛一下子突然有些湿润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是真得来对了的。青菱是感觉到了自己头顶上滚热的阳光被什么遮成了一片阴凉才抬起头来的,她抬起头来后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细高的男人,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瘦的人,由于过于激动他隔着衣服都差不多能出来肋骨的胸脯激烈的起伏着,透出一份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虚弱,但是脸色却红润,那是他身上唯一与其它部位气氛不相符的部分,这使他在青菱姑娘的眼里看起来就像一根只剩下最顶上那颗红果的冰糖葫芦,那颗由于沾了糖而闪耀发光的红果就像是他现在铮光瓦亮的浑圆的大脑门,而剩下的大半截竹签子就正像他干瘪的身体。现在那只发亮的红果正在她的面前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晃动着,青菱觉得这样兴奋的莫名其妙的神情在她的童年里似乎常常出现,但是具体的情形她却记不起来,她眯了眯眼睛问对面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找谁?”她的语气并没有湖南人想象中的那么友好,这令他有点不高兴,他立刻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来,有些严厉的过分造作地问青菱:“张锁匠,我找张锁匠,张锁匠在喇(哪)里啊?”青菱姑娘皱了皱眉头,回头冲一直紧闭着木门的小屋喊了一声:“奶奶,张锁匠,有人找张锁匠。”屋里没有声音,青菱不再理会,低下头自己洗起衣服来,她手下搓着的正是那件湖南人一进门就看到了的男式老背心,张某伸长了脖子向那扇小门里看着,但是那门就像是一面山壁丝毫没有动摇一下的意思,湖南人冲着青菱喊:“喂,张锁匠呢?张锁匠怎么还不出来?”青菱有些好奇地问:“你找张锁匠干什么?”湖南人张某立刻夸张地紧张了起来,他浑身的肌肉都像抽紧了一下似地说:“呀,细伢仔(小孩子)可不许问大人的事情。”他的一口参差不齐的坏牙在阳光下更显得焦黄,青菱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洗她的衣服。湖南人张某双脚几乎翘立起来往那间小屋里看,但是那里依然没有动静,张某有点沉不住气了,那弯下腰去冲青菱讨好地笑着问,像说一个只有他和青菱才知道的秘密似地压低了声音问:“喂,张锁匠在喇(哪)里啊?”青菱的嘴角轻轻地向后瘪瘪,露出一口同样不太好的牙齿,故意趾高气扬地说:“不、知、道。”湖南人这下可真得有点按不住了,他几乎蹦了起来,向着里面的小屋大喊:“喂,张锁匠,张锁匠你出来,我是来找你配钥匙的,吴碧玉让我来找你配钥匙……”正喊着他突然听到小屋传出一阵剧烈又无力的咳嗽声,每一声的未尾都不是响亮有力的而是像一只漏了洞的破皮囊一样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从深远的山洞里传出来的一群蝙蝠同时扇动翅膀时艰涩的磨擦声,听得人肺上痒痒的,又觉得毛骨悚然地恶心,湖南人相信那声音一定是一个老年体衰的人发出的,说不那就他此行找要的张锁匠,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扇小木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打开来,正午的阳光斜着照射进去,金黄的阳光中黑暗的小屋里有微微的尘屑轻轻地飞扬着,湖南人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跳到喉咙了,随着木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屋里慢慢地挪腾出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她似乎并不是像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老。她把自己瘦小的身体靠在木门上,那扇油漆早已经像水果皮一样被时光的小刀削得干干净净的了,太阳晒得那些年久的木头发出一种似乎于蒸面食的令人满足的淡淡的香气,湖南人在凝神的同时不忘深深地吸了那么一口,他觉得这样的气息让他有一种未体验过温暖的感觉。老太太并没有理会这个闯进小院的陌生人,她自己慵懒地靠在木门上,眯着眼睛啃着一块杠子头——这种食品湖南人曾经听他的母亲回忆过,那是这个北方小镇特有的一种食物,是把面揉到硬得跟石头似的,然后切成莲花状烤熟制成的,湖南人刚刚故去的母亲吴碧玉常常回忆她在小镇生活的那十七八年,这种食物几乎是她的青春时代的标志,就像每一个那种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她走到哪里都喜欢带上一点零嘴儿,但是像那样出身贫寒的的女孩子是没有能力吃上像样的干果之类的零食的,她所家庭所能承担的就只能是像杠子头这样廉价的食物了,而且更关键的是由于这种东西其硬无比,这就显得它很经吃,有时候啃上半天才吃下一小半儿,甚至还可以因此而省去一两顿饭,所以那时吴碧玉疯狂地吃着这种东西,并且在她离开小镇的后几十年里也在疯狂地向她的儿子张某灌输着这种回忆,所以湖南人张某虽然没有亲口品尝过这种食物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这种东西的坚硬程度不亚于任何一种可以轻易地置人于死地的凶器,因此他很惊讶为什么面前这个过分苍老衰弱的老太太却在如此认真地啃着这样一种超乎她咀嚼能力的食物。在他思索着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的同时他干瘦的手正在缓缓地向下滑动,猛然间碰到了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只黑帆布包,他的手指就像摸到了一张干枯的黑色死蛇皮一样倏地颤动了一下,浑身又恢复了最原始的紧张和躁动,他用含浑不清的声音颤动地问:“张锁匠在睡觉吗?”
9 h/ k  K& q& Q  X/ p: E    门边的老太太慢慢地摇过头来看着湖南人,她的眼睛用力地眯着,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遥远的事情,她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像夕阳一样昏黄浑厚,她和青菱有着同样的习惯——开口之前先瘪一下嘴角,她缓缓地问:“张锁匠?”她说:“张锁匠不住在这里。”说完她就闪到木门的后面去了,湖南人像只被拎住一只翅膀的鸡一样差点腾空飞起来,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什么?张锁匠不在?冰汁巷十一号,这里是不是冰汁巷十一号?”老太太从门后搬出一只小小的木头板凳说,一边往院里挪腾一边叹着气说:“唉,冰汁巷……”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很认真地放好自己的小板凳,蜷着双腿规矩地坐好,抬头笨拙地想了想说:“是啊,这里就是冰汁巷,冰汁巷十一号。”湖南人张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渐渐地露出一副得意的微笑,他弯下腰去故作神秘地俯在老太太耳边问:“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我来找张锁匠……”他突然又像烫着了似地转过头用一种威吓的语气向着正在认真洗着衣服,根本没向他们这边看的青菱吼:“细伢仔,大人说话不许偷听啊。”青菱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生气地把手里正在搓洗着的那件男式背心狠狠地往盆里摔了一下,溅起来的肥皂泡沫在水泥地上倏地一下子被阳光晒干了。湖南人从他那只神秘的黑帆布包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金黄的耀眼的光辉,青菱悄悄地眯起眼睛来换了好多个角度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拳头大的老式铜锁,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低下头又继续洗她的衣服,其实由于它反射出来的光芒太明亮所以她没有看清那一只何等精致的铜锁,它是用上等的铜打造出来,锁的周身用巧妙的刀法刻满了各种各样精巧的花纹,像龙凤呈祥啊,比翼鸟啊,双飞燕啊,比目鱼啊,并蒂莲啊,总之一切在中国人心目中可以象征爱情的温馨暧昧的图象在那上面全都可以找得到,但是实际上它并不具备一把锁的真正功能,因为它是被紧紧锁上的,而且从锁口的铜并没有比其它地方更加光亮这一点看起来,证明它也从来没有被打开过,湖南人万分小心地捧着那只铜锁仿佛是捧着他脱离开肉体的心脏,他对老太太说:“你跟张锁匠说,是吴碧玉的儿子来找他了,吴碧玉来找他配钥匙了,我,”他手扫帚苗似的手指指指自己,“我就是吴碧玉的儿子,吴碧玉是我妈,我妈说开这只锁的钥匙只有在冰汁巷十一号的张锁匠这儿才能配上。”老太太的五官几乎要凑到一起了,很显然她在努力理解他的话,她干枯费解的脸就像一只坚硬的核桃在湖南人面前晃动着,湖南人自负地晃动着脑袋对她说:“你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他就在这儿,细伢仔洗得那件背心不是他的是谁的?”他这句话刚说出口突然看到老太太的的眼睛里缓缓地流出一种琥珀色的液体,湖南人知道那是多病的老年人所特有的泪水,就像他的母亲吴碧玉每次像他提到那只铜锁,那个同样姓张的北方锁匠时一样,老太太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突然大喊起来:“青菱,青菱,衣服,衣服呢?”她干枯的手在空中挥舞着,青菱只好抓起刚在清水里搓了一半的衣服冲到老太太身边,口中不满地喊着:“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衣服在这儿。”老太太抓住衣服的一角不顾一切地贴在脸上,带着肥皂泡沫的凉水顺着她的脸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滴到湖南人的脚上,他心里觉得阴凉阴凉的。青菱不满地阴着脸回过头来质问张某:“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啊,大中午头儿的想捣乱你换个地方去,你能不能不招她!”说完她把那件洗到一半的背心硬从老太太的手里抽了出来,狠狠地往盆里一摔:“您要是再老这么闹我就把这没用的衣服给您扔了。”但是老太太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马上低下头去摆弄自己上衣口袋了,青菱还在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她却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块刚才没啃完的杠子头,她把它在湖南人面前买弄地晃晃,问他:“你吃不吃?”湖南人摇了摇头,又乱七八糟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吃,现在他满脑子都在回忆刚才混乱的场面,他从那件青菱所谓的“没用”的背心上整理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现在老太太正在认真用力的掰着那块小小的杠子头,而青菱正在不满的抖着那件背心,他趁着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就轻轻闪进了那间一直虚掩门的黑暗的小屋。
" K! @0 n! \! G5 h2 Z6 @  W    屋里有一股很浓重刺鼻的樟脑味儿,湖南人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他的眼睛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屋里黑暗,他只能用鼻子来判断周围的一切,他嗅到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单有樟脑的味道,还飘浮着淡淡的木香,苦涩的中药香,温和的面食香和怡神的檀香,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黑暗像舞台上的大幕一样在他的眼前慢慢地拉开,他看到自己的头顶正上方悬着一张旧得发黄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那双眼睛正在温和地瞧着自己,那一刻湖南人张某几乎凝神了,他的眼睛和照片上的那双眼睛对视着,四道透露着极其相似的神态的目光相互贯通成一道水晶一样的光彩,湖南人似乎觉得照片上的那双眼睛在他的眼前无限的扩大,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老照片上四十年前的北方小镇,看到了四十年前如刚刚熟透的樱桃一般鲜丽可爱的吴碧玉,看到了吴碧玉无数次向他提起的干练有活力的张姓锁匠,看到了骤雨中滴水的青瓦房檐下吴碧玉串着水珠活泼的刘海儿,看到了在无数精巧的金属零件中挑来捡去的张锁匠细长有力的手指,他甚至感觉到了照片上的人正在缓缓地伸出灵巧的双手,托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向他送来,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的一瞬间发出响亮而厚实的声音,就像是缺钙的老年人脆弱的胳膊突然骨折的声音。霎时间湖南人他记起了母亲吴表碧玉向自己描绘过的所有琐碎的爱情细节,以及关于他的身世暧昧的暗示,他突然感觉好像有两只冰冷但年轻的手现在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那只铜锁上,他坚信那就是当年两个年少意气的孩子交递自以为坚如磐石的爱情的信物时的手,于是他把自己握着铜锁的那只手更握紧了,他感觉他把另外那两个人的手也一并地抓住了,他们三个人的手跨越了阴阳地域时间等所有界限相互纠缠紧握在一起了。正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前模糊了起来,那张照片就在他的眼前渐渐花白,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后来他才发现那是照片下面飘荡上来的檀香的清烟,湖南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的竟是张遗像,遗像下面的红木桌子上摆放着一只黄铜的香炉,和一盘摞成宝塔形杠子头。那些轻飘飘的檀香钻进湖南人的鼻子,让他的鼻子有点发酸,他皱了皱眉,手突然一松,铜锁咣啷的一声跌落到了地上,他被那响亮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地弯下腰去捡,他一低下头突然发现铜锁旁边有一双小巧的女孩子的脚,这时他才看到带着嘲弄的微笑倚在门边的青菱,青菱傲慢地说:“我当是什么宝贝呢,不就是一破锁吗?我们家有的是。”她看着湖南人惊讶的牙床都快从嘴里吐出来的样子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不信是不是。”她慢悠悠地钻到红木桌子底下拽出一只小小的红木箱子,兜着箱子底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地上,湖南人惊讶地看到地上顿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铜锁,青菱不屑地朝屋外努了努嘴:“这都是我奶奶的宝贝,她说当年我爷爷的这种锁在镇子上能卖四十个铜钱一只呢,哼,”她又冷笑了一声,身体像没有骨头似的晃动了一下:“四十个铜钱。”湖南人没有听到青菱的抱怨,他缓缓地蹲下去把那些铜锁一只一只地从地上捡起来,抻着自己的衣袖慢慢地擦拭着,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只上面的花纹,它们有的比他手中所拿着的那只更精致美丽,有的则和他手上的那只一模一样,他蹲在一堆已经有了深绿色的锈迹的铜锁中发呆,那铜锁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映着他消瘦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母亲四十年来就像是只生活在他母亲的一部优雅别致的长篇回忆中,而人们又总是爱将自己的回忆一厢情愿化,于是这些关于北方小镇的所有的细节的复述,像什么冰汁巷啊,杠子头啊,铜锁啊都成了这部让他的母亲付出了一生代价的巨著中不可或缺的道具,湖南人张某再次抬起头来注视着墙上的那张遗像,他觉得张锁匠居高临下的目光依然是那样问心无愧地坚定地望着自己脚下的不速之客,屋外隐隐地传过来一直呆坐在小院里的老太太哼唱的民谣,她的嘴里正啃着坚硬的杠子头所以声音含浑不清,但湖南人准确无误地听出了这是在自己的童年时代母亲吴碧玉哄他入睡时不变的旋律,他又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老太太死扯在手里不肯放松的那件张铁锁匠的旧内衣,湖南人冷笑了一下,他想墙上这张照片你何德何能啊。他蹲在地上无聊地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一下,青菱以为这个讨厌的男人终于决定就此离开她们家了,可是突然湖南人张某却像一个脊梁上被拍上了灵符的屈死鬼一样凄厉地一声惨叫,疯似地把面前红木桌上摆供的一切东西全部摔到了地上,虚弱的身体异常敏捷地一跃而起蹿上桌子鹰爪一样的双手疯狂地伸向墙上的照片像是要把它扯下来,地上的青菱被他的惨叫吓得也大叫起来,她闭上了眼睛握上耳朵等待着将随之而来的镜框粉碎的巨响,可是许久都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桌子上湖南人张某像木头似的定格在那里,他的手就在即将接近像框的那一刻停住了,姿势保持为一种振翅欲飞的样子,青菱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他却一动不动,屋里像是被灌满了水银一样静得寒冷彻骨,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地大约过了十分钟,青菱的心头突然冒出一个不详的念头: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青菱吓得脸有点发白,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就在这时湖南人张某突然极其潇洒将双臂奋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一位首席指挥家在极其投入地指挥一场声势浩大的交响乐或是意气飞扬的将军在出征前鼓动他勇猛的士兵们时的样子,总之举止间不但看不到任何愤怒和仇恨反而是充满了兴奋激动。青菱心想完了这个人彻底地疯了。她没有看到湖南人张某的脸当时正映在墙上的照片上,他们两张素昧平生的肖像几乎严丝合缝地平贴在一起,轮廓和神情上有恰到好处的相似,湖南人张某的右半边脸部肌肉难看地猛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要笑的表情。也许这世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明白当时他的心里不但没有任何刀光剑影冤冤相报的杀戮念头,反倒是对照片上那个看似薄幸的人充满了感激之情,他想即便是他母亲十七岁的青春曾被这个轻薄的锁匠以四十个铜板的价格廉价出售着,但他依然真心感激他曾经给他母亲吴碧玉的关于爱情的真诚的快乐。+ ^) Y4 W. n, z3 z/ L

6 x; p& R  \: n2003-10-7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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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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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M% v- Y1 b4 L7 O我终于看完了..亲爱的...

尋找牽手一起走過彩虹去天堂入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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